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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咏道诗与爱国主义

时间:2014-01-28 15:26:00  来源:龙虎山道教协会  作者:詹石窗
咏道诗是以道教活动为基本题材且渗透着道门思想情感的一类诗歌作品,它属于道教文学的范围。自汉末道教问世之际,咏道诗即形成并且逐步发展起来。南宋时期,战争的烽火加重了民族矛盾与社会矛盾。在动荡的社会中,大部分知识分子也和广大人民一样,经历种种苦难。考察一下此时的文坛,我们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咏道诗纷纷问世。

南宋咏道诗与爱国主义之间到底存在着什么关系呢? 这是一个不太容易说明白的问题。原因在于过去有个时期一些研究者在涉及道教时往往将之冠予"消极"、"落后"1、"封建"之类帽子;既然如此,"爱国主义"头衔是万万不能奉送给道教信奉者。依照这种逻辑,咏道诗作家似乎也不可能是爱国主义者了。

实际情形如何呢? 在没有提供例证的时候,最好是不要轻易地下定论。为了这项研究工作能够具有较为切实的基础,让我们还是从作品的分析入手吧。在考察了具体的作家之后,再来进行深入一层的剖析。

一、无可回避:南宋爱国主义者创作大量咏道诗

大家知道,所谓"爱国主义"一般是指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爱国主义的具体内容是受到历史条件制约的。站在不同的角度,对爱国主义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从历史的观点看,爱国主义在不同时期或不同国度中具有不同的具体内容。作为一种思想传统,爱国主义向来备受人们所关注。在文化史上,"爱国主义"无疑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概念,它的使用相当之广。在文学领域,爱国主义早已成为评判作家思想性的一个重要原则。纵观中国文学研究的历史,我们不难看出,凡是被划入爱国主义范围的作家一般都受到较高的赞赏与评价。像战国时代的屈原、还有唐朝的杜甫都被奉为爱国主义的典型而享誉千古。

就一个民族的振兴来说,爱国主义精神当然是应得到歌颂的。与这种思想主张相适应,对作家直接的爱国主义举动或思想表现自是可以用比较多的篇幅来加以介绍;但这并非意味着是事实的全部。当我们面对历史而进行一番反思的时候,不能不感到,爱国主义并不是单一的格调,爱国主义作家的思想也并非是纯而又纯。换一句话来说,他们的思想立场或学派立场并非是如一些研究者的描述那样的纯粹。作为活生生的人,他们有许多具体的感受,反映到作品之中,这也就形成复杂多样的局面。依照这样的视点,我们考察南宋时期一些向来被人们称作爱国主义者的作家,就会看到他们的作品不仅在题材上是广泛的,而且在思想上也是复杂的。

当金兵的铁蹄踏上汴京,掠走了徽宗、钦宗的时候,曾经有过承平气象的北宋王朝统治宣告了它的终结。继之而起的是南宋初叶的动荡不安。骁勇的金兵以其闪烁着蛮横野性的长鞭击破宋人富足而绚丽的梦。昔日的繁华和曾经有过的炫耀心理一起被砸烂了。尽管赵氏宗室在南渡之后凭藉着长江天险继续维系着大宋的旗号,但从北方传来的杀戮之声却时时地刺痛正义者的神经。于是,仁人志士们焕发出强烈的爱国热情。这种热情表现在文学创作上是慷慨悲歌基调的形成。那些痛斥杀戮者野蛮行径和叙说国破家亡之痛的诗篇笼罩着悲愤与抗争的激昂。这充分反映出正义人们的爱国主义思想情操。另一方面,当我们仔细研究一下许许多多仁人志士文集时却又发现,他们的作品也包含许多歌咏道事的内容。

南宋初具有正直"谏诤"气概的李光,在政治上坚决反对秦桧等人的投降主义主张,而在文学创作中却又时常地藉助"道"的精神以抒发胸臆,所作《玄珠吟》充分表达了他的道门情结:

黄帝曾游赤水北,遣了玄珠无处觅。我今偶到海南村,烦恼泥中亲拾得。珠体圆明光滴沥,流转根尘人不识。只在寻常动用中,未见争知吾不失。吁嗟世人空费力,欲见此珠须目击。要令心息每相依,密密护持防六贼。2

此诗所咏之"玄珠"首见于《庄子》。按《庄子?天地》篇的描述,黄帝是在游赤水之北、登昆仑之丘而遗"玄珠"的。对"玄珠"黄帝自然是十分爱惜的,他先后使"知"、"离朱"等求索而不得,最后派遣罔象寻觅,罔象终于把"玄珠"找了回来。这个"玄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按司马彪的说法,"玄珠"就是"道",或谓之"道真"。罔象为什么能够把"玄珠"找回来呢? 关键就在于无心于形迹。"罔象"是寓言式的名称,"象"即是形迹,"罔"乃通"无",故"罔象"即是无形象。之所以能够无形象,是因为无心于形象。心能入于虚无,则"道"自显。在《庄子》书中,求"玄珠"带有比较抽象的意义。但在道教中,这成了得道的高层境界并且同具体的养生方法相联系。道门中人对"玄珠"颇为注重。查《道藏》中有不少关涉"玄珠"的著述,如《玄珠录》、《玄珠歌》、《玄珠心镜注》、《素问六气玄珠密语》。这几部著作,虽然表达方式不同,但可以看出都是以庄子所言的罔象所得"玄珠"为其指归。追溯一下道门中人关于"玄珠"的论述,我们更加感到,李光吟咏"玄珠"实具备了道门义理的深厚根基。

继李光之后的陆游是中国文学史上的著名诗人,同时也是颇受景仰的爱国者。陆游出生的第二年,北宋的都城即被金兵攻破。故而,他从小目睹了社会的动荡与人民的凄楚情形。在父兄师长的影响下,他立志抗击金兵,以收复中原为终身奋斗目标。他甚至亲自参加了抗金的军事活动。由于他亲临前线,了解时政,写下了大量的富有战斗性的诗篇。另一方面,他又谙熟道门经教,有为数不少的诗歌作品深深蕴含"大道"的理趣。在此类作品中,吟咏道教名山宫观者成为其重要的特色,如《题上清宫壁》、《秋日登仙游阁》、《宿黄仙观》、《寓天庆观》、《宿天庆道院》、《冲虚宫》、《罗浮山》、《道院述怀》、《道院杂兴》等等。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入蜀之后专门游览了青城山,就该山的道教名胜古迹写下了一系列作品。可以考定的至少有《将之莱州取道青城》、《丈人观》、《宿上清宫》、《自上清延庆归过丈人观少留》、《长生观观月》、《储福观》等。他的文集中还有许多作品是抒写自己读道书的感想的。像《夜读隐书有感》、《晨读道书》、《读老子传》、《观方外书》、《读老子》、《读道书》、《读老子有感》等均属此类。这些作品有较明显的义理色彩,但作者也不是单纯地说理,而是将理与情贯注在诗歌的意象之中。如《玉笈斋书事》:

莫笑新霜点鬓须,老来却得少工夫。晨占上古连山易,夜对西真五岳图。

叔夜曾闻高士啸,孔宾岂待异人呼? 眉间喜色谁知得,今日新添火四铢。雪霁茅堂钟磬清,晨斋枸杞一杯羹。隐书不厌千回读,大药何时九转成? 孤坐月魂寒彻骨,安眠龟息浩无声。剩分松屑为山信,明日青城有使行。3

"隐书"既可以作隐士之书解,又可以作道书解。从诗中使用的"五岳图"、"九转"等等意象来看,作者所谓"隐书"当是指道书。因为"五岳图"即"五岳真形图",是道教的重要符图,而"九转"指的是"九转金丹"。对于这些描述炼丹原理以及符图秘法的书籍,诗人表示千读而不厌,足见其兴趣之浓,实非一般。陆游有关读道书的这一类诗歌绝非虚拟之作。查其文集,有许多为道书作的序跋,如《跋坐忘论》、《跋高象先金丹歌》、《跋天隐子》、《跋老子道德古文》、《跋司马子微饵松菊法》等等。陆游作跋之道书都是当时他读过的珍贵传本。从跋语中可以看出,他不仅读道书,而且作了校勘。如他在《跋天隐子》中说:"最后易简渐门二说,非天隐子本语,他日录本当去之。丙戌三月中休传本于玉隆万寿宫。鱼隐。"能够看出文中有原作所无之文字,足见陆游查阅了《天隐子》的多种传本,且稽考精细。陆游通过读道书了解道教传统修炼方法,且身体力行,反过来又促进自己读书思索,他的"道室"即是这种经历的缩影。他写下了一系列吟咏"道室"的作品。如《道室夜意》、《道室晨起》、《道室即事》、《晨坐道室有感》、《道室书事》、《道室杂题》、《道室杂咏》、《道室述怀》、《道室秋夜》、《书道室壁》、《道室戏咏》。光从篇目上就可看出诗人对道室情有独钟。这么多的作品皆与道室有关,看来这个道室当是诗人自己所有,或者至少是归他使用。不论情况如何,诗人已经同道室结下不解之缘。陆游是南宋早期爱国主义者当中创作咏道诗的一个典型,他的举动对后代造成很大影响。

随着北方蒙元势力的增长和社会矛盾的加剧,曾经有过一段"承平"气象的南宋王朝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衰败的局面,这对于具有忧国忧民之心的文人学士来说不能不是一种极大刺激,而它的覆灭更给这些文人造成了强烈的心灵震撼。历史的责任感使他们痛心疾首,但却无法力挽狂澜。或许是心灵慰藉的需要,或许是鼓舞自己杀身成仁的勇气,许多文人在为自己曾经效忠的祖国而讴歌的时候也迈进老庄道教的思想殿堂。在这方面,比较突出的有文天祥、郑思肖、汪元量等。

文天祥(1236-1283),字履善,一字宋瑞,号文山,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作为南宋末年杰出的民族英雄和著名诗人,文天祥受到了世人之崇尚,他那种"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壮烈情怀在给后人以鼓舞之际也为人们所讴歌。数百年来,他的英雄事迹成为爱国主义教育的好材料。人们缅怀他的光辉事迹,颂扬他的不屈不挠精神。对于其伟大品格的赞美,无论如何也不会过分。然而,作为一种历史的研究,我们却必须涉及他一生中的其它方面。稽考一下有关资料,我们会发现文天祥也与南宋早期的许多爱国主义者那样,留下了吟咏道事的作品。如这一首《借道冠有赋》:

病中萧散服黄冠,笑倒群儿指为弹。秘监贺君曾道士,翰林苏子亦祠官。酒壶钓具有时乐,茶灶笔床随处安。幸有山阴深密处,他年炼就九还丹。4

此诗作于早年。诗人因病而穿上了道士服装,意在依据道教的方法来修养身心。诗中所谓"贺君"当指贺知章,为唐朝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一说为会稽永兴人),字季真,自号四明狂客。《玄品录》卷四称之于幼年即习儒业;及长,举进士及第,由礼部侍郎授予秘书监之职。后于病中忽梦游天庭,谓有真人点悟而得道。天宝三年(744)辞官入道,改其所居之宅为千秋观。文天祥诗中所言及的第二位人物"苏子"当指苏东坡,他自幼即受道教思想浸染,平生创作了大量的咏道诗,且传有"胎息法",明道教内功之三昧。苏东坡与贺知章都是历史上颇有建树的诗人,其人品备受世人赞赏,而他们又都有崇道之情怀。文天祥举此二人,意在引为楷模,证明自己"服黄冠"之合理性。尽管此诗乃因病而作,但所表现出来的慕仙情结无疑是深切的,你看他企盼"炼就九还丹"的愿望即足以表明对道教丹家奇术的崇尚心念。

在南宋灭亡之后,一些尽忠于赵王室的志士不肯归附新的统治者,故有宋"遗民"之称。郑思肖即是这批遗民中典型的一个。郑思肖(1241-1318),字忆翁,号所南。原籍福建连江。其父郑起,终生从事教学,为人正直,不愿做官,但颇有爱国之气节。思肖二十二岁丧父,母楼氏对他耳提面命,希望他"唯能学父为法",所以他自小就深受父亲爱国思想的感染。由于目睹元军的种种暴行与南宋朝廷丧权辱国的丑状,郑思肖悲愤满腔。读他的诗,我们不能不被他那种深深爱国情怀所感动。他一生忠于宋室,但由于报国无门,又时常感到自己有愧国家,称自己为"不忠不孝",其耿耿之心溢于言表;但终因大势已去,他只好隐迹山林。他曾经说自己"幼岁,世其儒,近中年,闯于仙;入晚境,游于禅"。所谓"闯于仙"可以看作是皈依道教。关于这一点是有案可稽的。考《正统道藏》中有《太极祭炼内法》一书,题郑所南编集。徐善政于至正年间所作序称:"吴郡所南郑先生,念长夜之死魂,体上虞之恻隐,发明祭炼之内法,实灵宝之秘旨也。"西蜀道士清虚子说:"郑所南述其所传,刻诸梓,以教人道家之书,以秘密为谨。"这就说明郑思肖不仅对道门科仪深有钻研,而且获得秘传。另外,从其文集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他在道教理论方面的精深造诣。由于郑思肖有这种经历,他的诗歌创作具备了道教仙家之意蕴便不足为奇。

在郑思肖文集中,我们可以查阅到许多诸如《仙兴》一类的吟咏道事、抒发道情之作,而其最著名者当推"醉乡"系列创作。这当中包括《醉乡》十二首、《醉乡行》一首、《醉乡箴》一首。他说自己"素不能以酒醉于醉乡,乃以诗醉于醉语,是亦真醉于醉乡矣。"5可见,他的"醉乡"创作,其基本特色就表现为一个"醉"字,这是以诗而醉,故为真醉。

他在《醉乡行》中写道:

空欲拍弄百斛船,莫羡酿来曝背眠。何如我入壶中游,喝云开破天外天。翠锦帷幕车渠土,八面雪白净无烟。水王双阙琼膏填,使得五行颠倒颠。坎离媾春中央宫,俯现麾醯王王仙。手执乾坤万化柄,斟酌混沌壳中髓。咽得半掬碧色云,夙根无明百杂碎。万缘俱空恬无为,四肢馥郁红玻璃。自然氤氲太和身,融融泄泄先天春。6

倘若仅从"百斛船"一类字眼看,这依旧没有离开宏观的空间,但接著作者立即将笔锋一转,写壶中内功的微观世界。这从"五行颠倒"以及"坎离媾春"的象征意蕴可得到证实。因为不论是"五行颠倒"还是"坎离媾春"都出于道教内丹学。《钟吕传道集?论五行》谓:"五行逆行,气传子母。自子至午,乃曰阳时生阳。五行颠倒,液行夫妇。自午至子,乃曰阴中炼阳。"施肩吾《西山群仙会真记》称:"太白真人曰:'五行颠倒术,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里生。'龙本东方甲乙之物,而出于火中者,心液之上,正阳之气也,则曰阳龙出自离宫。虎乃西方庚辛之物,而出于火中者,肾气之中,真一之水也,则曰阴虎生于坎位。然而龙是阳物,升举自在,而在水中,乃阴中之阳,故比心液之上正阳之气也。虎是阴物,奔驰自在而居陆地,乃阳中之阴,故比肾气之中真一之水也。"如果按照顺行的程序,五行相生应该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但炼丹乃是要还老返童,故五行逆序而走,则金出于水,木出于火,母居子位。丹家此番论说是以传统之符号来表征修炼之际逆反归魂的指向。郑思肖《醉乡行》中的"五行颠倒"之用意亦在于此。至于"坎离媾春"则是描写内气交感的情状。这在内丹学中也是颇常见的术语。可见他的《醉乡行》所展示的空间具备微观的特质。在这里,"壶中"实有自身内景的意蕴。

事实证明,南宋的爱国主义者的确是创作了许多咏道诗。当然,此处所论及的只是南宋爱国主义者咏道诗中的一小部分。由于篇幅的限制,还有很多作家作品无法一一介绍。

注:

1.此类情形在史无前例的浩劫时期更为严重。

2.李光:《庄简集》卷二,《四库全书》第1128册,第448页,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本。

3.《陆游集》第1册第54页。

4.《文山先生全集》卷二,《四部丛刊》本。以下所引《文山先生全

集》均出此版本。

5.《郑思肖集》第51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5月第1版。

6.《郑思肖集》第55页。


(责任编辑:御剑飞行的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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